一日
陈衡哲
这篇写的是美国女子大学的新生,在寄宿舍中一日间的琐屑生活情形。它即无结构,亦无目的,所以只能算是一种白描,不能算为小说。但它的描写是很忠诚的,又因为它是我初次的人情描写,所以觉得应该把它保存起来。
早 晨
    当!当!当!当!七下钟了。
    亚娜在床上欠伸说,“贝田,这是几点钟?”
    贝田模糊说道,“呀。你听见打钟吗?”
    亚娜沉沉睡去,不答。
    贝田亦睡去。
    当!七下半钟。
    贝田亚娜仍不醒。
    钟指七下五十分。
    亚娜惊醒。(看表)“阿呀,只有十分钟了。”自床上跳起,推贝田说,“快点醒来。早饭钟已经打过半天了。”
    贝田不答。反身向壁而睡。
    亚娜匆匆梳洗,飞奔下楼。餐室中侍者方欲关门,亚娜闪入。
    亚娜走至一桌,桌间已坐有七八人。亚娜坐下说,“此地有多余的早饭吗?”
    玛及:“我晓得必定有人要来迟。所以预先多吩咐了一分早饭地此。现在就请你享用罢。”
    对别一学生:“后来怎样呢?”
    亚娜:“哦,幼尼司,又有新闻了。请你现在再从头讲起好吗?”
    幼尼司:“可以。昨晚有一个寄宿校外的新生来校看她的朋友。到了十点钟,还没有回去。她的房主人着了急,就打电话给监舍长。并且说她的朋友是仿佛住在莱孟院的。不过不晓得她的名字叫什么。监舍长听了,就立刻到莱孟院去,同了莱孟院的监舍,到每一个学生房中去问,‘你今晚有客人住在此么?’”
    爱米立大笑。“有趣。有趣。后来怎样呢?”
    幼尼司:“他们了一点钟,惊扰了一百多人的好梦,仍旧不出这个新生来。监舍长于是又差了无数的更夫到乡下去。又哪里得到呢?可怜监舍长因此着急得一夜没有睡觉。……你们试猜这个学生到底在哪里。……她今天早晨平平安安地从佳斯令院回家去吃早饭了。”
    学生大笑。
    玛及:“本来监舍长也过分大惊小怪了。难道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还不晓得保护自己吗?”
    幼尼司:“这个不要怪她。上月间有两个上级生到乡下去走路,险险的被匪人追到哩。”
    亚娜:“这个新生晓得这事吗?”
    幼尼司:“晓得。——她当心,要好好的受罚哩。”
    亚娜:“现在什么时候了?”
    玛及:(看表):八点十分钟。
    亚娜:“请你们恕我失陪。我还有一篇论文要尽这十分钟中去做起来。”
课室中
    钟指八下二十分,学生陆续至。
    八下三十分,教师入。
    梅丽走至教师前。“米儿博士,我昨晚头痛,未曾预备今日的功课。”
    米儿:“好好。”对众学生:“现在请你们写十五分钟。题曰‘以卢棱或孟德斯鸠或福禄特尔的口吻,评论法国第二次的宪法’。”
    全堂悄寂。
    十五分钟已过。
    米儿:“请你们停写。”对梅丽:“巴德女士,请你明天把这个答句写出来,交给我罢。”对众学生:“你们的卷子可以不必交进。现在且请卡儿女士将她的答句读出来大家评论好了。”
    全堂学生彼此相视微笑,若曰“白吃惊。”
    梅丽面懊丧,若曰“吃亏吃亏。”
午刻
    贝田走至一校店。购得糖食一包,且食且至图书馆。适梅丽自图书馆出,值贝田。
    梅丽:“贝田,你又要不吃饭在此读书吗?”
    贝田:“中饭?我早饭还没有吃哩。下午的功课一点也没有预备,哪里有什么功夫吃饭呀。”
    梅丽:“当心,你要生病。”
    贝田:“我倒情愿生病,那时我就可以到病院里去好好的睡觉了。”
    图书馆中钟打十二下半。学生陆续散去。贝田独不出。
下午(一)
    钟指四下五十分。玛及走回室中,把书抛在床上说“谢天谢地,一天又过去了。”
    闻叩门声。
    玛及:“请进来。”
    贝田走进。“玛及,你有什么点心吗?我要饿死了。”
    玛及笑。“又来讨饭了。苹果可以吗?还是要橘子呢?”
    贝田:“两个都要。”
    贝田且吃且说。“玛及,我想大学中的生活真苦,我今早接到妈妈的信,她说明晚家中又要开跳舞会了。玛及,你想想他们在家中那样的快乐,我却在此冻得饿得要死,这可称得公平吗?”
    玛及:“可不是吗?我昨晚对一个上级学生说,‘到底读书有什么好处呢?’她说,‘你刚才到大学来,功课严重,自然觉得很苦。慢慢地你就喜欢它了。’她又拉长民面孔说,‘玛及,我们有了机会,不晓得享用,真是可惜。你没有看见此地的中国学生吗?她们离家去国来到此地,却是为着什么呢?’我说……”
    贝田:“请你恕我打断你的说话。不过我想真真希奇,怎样有人肯离了家乡,到外国读书呢?我可万万不能的。”
    玛及:“不但如此,他们连夏间也不能回去哩。”
    贝田倒身床上。“天呀!”
下午(二)
    贝田去了。玛及忙挂一牌在门上说,“忙请勿扰。”匆匆摊书诵读。
    闻叩门声。
    玛及(蹙额):“请进来。”
    侍婢走进:“亚当女士,教务长打电话来请你立刻就去。”
    玛及(面转白,对侍婢):“晓得了,谢谢。”
    玛及走出,值幼尼司。
    幼尼司:“玛及,你来得恰好,我正要来你去滑冰哩。”
    玛及:“滑冰。——”
    幼尼司:“什么?”
    玛及:“教务长传我去哩。”
    幼尼司(伸舌):“好险好险,我望我没事。”
    玛及:“谢谢。”匆匆出。
下午(三)
    玛及自教务长处回来,和一上级生同行,且说,“几乎把我吓死。”
    上级生:“到底她叫你去做什么?”
    玛及:“他说贝田的功课太不好,若是她向来很用功的,倒还可以原谅她,再给她些机会。现在她又笨,又不用功,所以要把她退出去了。”
    上级生:“她做什么不叫贝田自己去,倒叫你去呢?”
    玛及(耸肩):“我不知道。”
    上级生:“你的功课又怎样?”
    玛及不语。
    上级生:“这有什么要紧?”
    玛及:“她说。……她说,我的功课比贝田的要算好些,她再给我四个礼拜的机会,看有
进步,我就可以留在此间了。”
    上级生:“哦,我懂得了。”
    玛及:“什么?”
    上级生:“没有什么。我说教务长倒很注意你的功课哩!”
晚上(一)
    钟指六下半。学生陆续自餐室中走出。
    爱米立走近一个中国学生张女士前说,“你肯同我跳舞吗?”
    张:“很情愿。不过我跳舞得不好。” 这一分钟 白描
    爱米立:“你们在中国也跳舞吗?”
    张:“不。”
    爱米立:“希奇,希奇!那么你们闲空的时候做些什么呢?——你喜欢美国吗——你想家吗?”
    张女士未及答,学生渐渐聚近,围住张女士,成一半圈。
    贝田:“你们在家吃些什么?有鸡蛋么?”
    张:“有。”
    玛及:“那么你们一定也有鸡了,希奇希奇!”
    梅丽:“我有一个朋友,他的姑母在中国传教,你认得她吗?”
    路斯:“我昨晚读一本书,讲的是中国的风俗,说中国人喜欢吃死老鼠。可是真的?”
    幼尼司:“中国的房子是怎样的?也有桌子吗?我听见人说中国人吃饭,睡觉,读书,写字,都在地上的确吗?”
    亚娜:“你有哥哥在美国吗?我的哥哥认得一个姓张的中国学生,这不消说一定是你的哥哥了。”
    张女士一一回答。
    爱米立:“你不讨厌我们问你说话?”
    张:“一点也不。”
    爱米立:“请你教我几句中国说话,好吗?”
    张:“很好。比如你见了人,你就说,‘侬好拉否?’”
    爱米立:“这个很容易,‘侬豪拉否’。还有呢?”
    张:“他就说,‘蛮好,谢谢侬’。”
    爱米立:“‘妹豪,茶茶侬’,对吗?”
    张笑:“差不多了。”
    爱米立跳起,高声说:“我会说中国话了,你们听哪,‘侬豪拉妹豪茶茶侬’。”
    当!当!当!六下五十分。
    梅丽:“我好不巴望他下雨,我们就可以不去做礼拜了。”
    学生鱼贯入礼拜堂。
晚上(二)
    贝田独居一室,抱头读书。
    闻叩门声。
    贝田:“请进来。”
    丽莲走进。“贝田,你的青年会捐款还没有交清。今天是收款的末日了,请你交给我罢。”
    叩门声。
    贝田:“请进来。”
    幼尼司走进:“贝田,……(见丽莲),哦,对不住。我不晓得你有客人在此。隔一会再见罢。”
    贝田:“我立刻就来——你们可不要先把它吃光呵!”
    幼尼司去。
    贝田:“丽莲,我今晚实在没有钱。明天妈妈就要寄汇票来了,请你……”
    叩门声。
    贝田:“请进来。”
    丽莲:“那么请你一定把款子预备好,我明晚来罢。”
    迦因走进。
    丽莲去。
    迦因:“这是威伦女士吗?(威伦是贝田的姓。校中习惯,对于不甚相识的人,即称姓及女士。)威伦女士,你上月间想已听过法国佩打先生演讲法国的战地病院了。现在我就代这个病院募捐。你是热心的人,一定肯帮助那可怜的伤兵的。”出捐簿:“多少随意。”
    贝田看捐簿,捐数自半元起至五十元止。贝田写“二元”。迦因:“谢谢你。下月请把款子预备好。我另叫人来收取。——晚安。”
    贝田:“晚安。”倒身椅中:“我婀娜头痛呵。我立刻要到病院去了。——退出就退出罢,——这样的烦扰,就是要读书又怎样能够呢。”
晚上(三)
    海伦素生亚德三上级生聚谈于一室。
    海伦:“你们晓得爱玛已经定期在下礼拜六放洋吗?”
    素生:“什么?——她真的要到法国去吗?”
    海伦:“自然真的。明晚她的好友还要在华纳旅馆中替她饯行哩,——我想她的运气真好。”
    亚德:“什么运气。你可晓得到战壕中间去做看护妇。并不是顽意的事。”
    素生:“她的功课又怎样?”
    海伦:“她横竖不过去年半。况且她人很聪明。所以教务长特别的给她半年假期。只要她慢慢地在夏间补起就是了。”
    亚德:“说起功课,又令我想起我那个宝贝表妹了。这人我也拿她没办法。今天教务长告诉我,她已经写信给她的母亲,叫她事领她回去。我受了她母亲的委托,心中倒很有点过意不去。”